你會離開我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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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台北的捷運車廂內，我獨個兒呆坐，正常的上班時間，乘客寥寥，只有遊人才跋涉地掠過十數個車站到達淡水，為了一杯香濃的咖啡，滿懷興緻欣賞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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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J# T$ c1 }% C4 L7 k! y( S        這裡最出名要數一種小吃名叫「阿給」，在方型的豆腐乾磚釀了各類餡料：肉醬、粉絲、土豆，吃著它正懷念區內的大學生活，一段你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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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9 A& c: @; Z        原居香港的我倆同於一間中學，有幸就讀同一班，亦因面對一樣的挫折而赴笈彼岸。在會考放榜的那天，沒有什麼比「喜出望外」形容得更貼切，原來我們的努力只足夠往台灣升學，而這一條路亦是心底裡所渴望，只有這樣才可以逃離監視，在陌生的地方同吃同居。

        淡江大學屬私立大學，錄取不少港澳同胞學子，尤其是成績乏善可陳的一批，在完全不同的教育制度下延續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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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關懷的口吻說：「台灣吃的那麼多，我怕你吃壞了肚皮，怎麼算？」
& Q% w( k7 j3 e; c! G8 R我立刻駁斥：「聲，不見得蘇東坡不饞嘴，他的肚子也很大，卻是文豪，你不怕我在科內的成績比你好嗎？」
# p* ~8 j# x1 n. O聲：「你的成績，拜託！若不是我給你溫習功課，怕你連淡大也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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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人眼中的不中用又算得什麼？若順利在港升學，這段友誼只會侷促不安，淡江大學給我們學習空間，這裡的文學系沒有標準答案，只會由詩經去引發文思，從春秋去學習大義，從世說新語去明白世情。

( t) K1 A- o& X' X6 d! ~7 w1 m        淡水的學府路滿載了記憶，我從克難坡拾級而上，終看見那五年的愉快光陰向我伸展…………
  |6 s% B) o. l/ l甲同學苦苦哀求道：「橋，晚上我要到西門町當侍應，請你替我主持淡江之聲吧」
3 r# m( g7 e$ @我說：「那怎麼行，我從未做過廣播呢，那怎麼行？」
; z7 s# a2 k" K2 G8 L# R, z; a甲同學：「你播播帶，說說話便成了，就這樣吧 ，我趕車呢，再見！」
, _' o  j/ ^  @. r. ]) A- y我呼喊著：「喂，喂，喂！怎可將責任推給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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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f/ Y3 v- p( C" o: W1 T        那怎麼辦呢？今天還約了他呀，我們縱是文學院學生，但他正上聲韻課，我卻修考經釋義，下課後各自也忙起來，而且又不是住同一間宿房，故終日也未必能見面。今天剛巧晚上沒半職要幹、沒報告要趕，可恨那同學甲！都怪自己連子音、母音、韻母、聲母也搞不清！否則，我現在與他一起上課，可通知他晚上不行。正當苦惱著，身後一聲：「橋，你在幹什麼，很苦惱的樣子，不是給別打了一頓？」我立刻說：「我正苦惱如何通知你，今晚我要主持淡江之聲，沒空了，明天行嗎？」聲憤怒說：「你又當那樣的主播呀？怎可以爽約，而且我明天要到漢語文化文獻研究所幫忙呀，那怎麼行？你為人家當替工也該想一想自己能力！」我怒了，大概是他不肯讓我，我便轉身走了。他不為我想想，人家推下來，我怎麼亦不理爛攤子便走去，大學的廣播是不能開小差，這是慷慨就義，又豈是爽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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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R4 s7 f. B& F/ e        晚上，我放著陳曉東的“心有獨鐘”，亦正讀著同學們的點播內容：「來自文學系的弦上月同學，他想對另一位同系同學說對不起，都怪自己一時之氣，希望他不要動怒，我願意隨時候命，只要他心裡還有我」，我心裡正咀咒寫那種肉麻得可以的說話，卻看見玻璃外有身影搖晃，可是他？他將面龐靠在門上的玻璃，向我做出哀求的表情，我立即播放辛曉琪，並拋下聽筒。

% Q$ N# x5 n4 ~「你怎麼呀？跑來幹嗎？」我拉長了咀巴
8 ^' m! C+ `8 z& f  F. u) }「想看你，特地向你賠罪」他勉強笑笑地說
「我要做節目呀，怎能分心，你回宿舍吧，收聽我的節目」
' s: N9 w, H# c2 K* T; Q$ P「可否陪你一起做節目呢，錄播室也蠻大嘛」
/ }0 b8 c* V! R' j$ D% s% q「你喜歡！啊！歌快播完，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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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7 n& C2 Y6 F# |( @我立刻戴上耳筒，對著咪說：「剛才的弦上月同學，希望你的同學會原諒你，只要你真誠認錯，對方一定會接受，時間來到晚上九時正，請收聽十五分鐘的英語會談，過後繼續有今晚的替工阿橋，別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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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B  y) W, G+ u7 O- l3 [/ v「你不是說只要坦誠認錯就行嗎？」
「我說別人不是我呀」
「那麼你認為那位同學該原諒弦上月嗎？」
0 G4 x; x3 z" ~. C. X3 j2 [) L「該原諒，但你不值得原諒！」
3 \6 l9 B, T# m8 K( Z4 c「是嗎？你說，我就是弦上月！那點播是給你呀」
「憑什麼說是你點播？我才不信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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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了一小塊的海綿蛋糕，雙手捧著似向我討饒，我也只好接過蛋糕，與他分享著，而十五分鐘後，我不斷播放了「認錯」、「傷痕」、「我願意」一連串的歌曲，淡江之聲從未試過在一小時內毫不間斷播放情歌。那晚上，我看著月亮，想起他的橫蠻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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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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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慵懶的下午，我倆倚窗觀望花園，想起在這裡不經不覺已一年，興之所至，想開口向他提議往烏來泡溫泉，但他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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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9 m" ~8 T, ~* x3 b9 G「錢教授很喜歡研究明代，明代的小說或小品文也大抵出於試題上」
「文學史難我不倒，對明代傳奇，我亦瞭如指掌，但學術思想卻艱深困難。宋明理學道理太深 ，“知行合一”與“心即理”兩者有什麼關係，彷彿只能意會，不能言傳。」我答道
「兩者是異曲同工，同是唯心的主張，即人心才是主宰行為」他發表著偉論。

        若要我選，我寧研習道家。老子的《道德經》演繹出奧妙宇宙，但又怕要詮釋“道”的概念，只怕自己有欠準確，講不出精妙之處。但若談“無為而治”，我想也能寫洋洋萬字，反覆論證「治大國如烹小鮮」、「休養生息」、「藏富於民」等思想內容。

        於是，基於考試範圍過於廣闊，我倆只可各自攻讀不同論述，他認為明代的部分較大機會被選考，火力也集中於王守仁的“知行合一”和王陽明“心即理”；而我便主攻老莊思想，始終相信道家的地位猶如我國的命脈之一，怎會叫學生撲空呢？

& f" P& x& L8 J" Z$ C( h# M+ J8 ]' X        結果，試題出人意表得教同學們目瞪口呆：“試述明代理學對日本京都學派三代哲學家的哲學論述有何影響，以及西方對此論述的挑戰及謬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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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北而回的感覺很慘烈，倒不如去玩個痛快吧！」我提議了，十多位同學振臂呼應，並選到錢櫃卡拉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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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6 v; \) K+ f# N4 R( C6 R        我和阿聲在不足一百呎的房間內靠肩而坐，其餘同學正埋首於歌聲之中，或許挫敗感關係，大家也點播聲嘶力竭的歌曲，我有挨近他的慾望，特別是失落過後，總需要體溫去焙暖，我猜他也需要。我們的手掌由交疊變為輕握，繼而十指緊扣，很享受那種“假裝”偷偷摸摸的感覺。同學們沒有異樣，或許是早有預料，這一年就像是愛情大解放，要抱便抱，要愛便愛，別人早把我倆當作一對，已是淡水校園的公開秘密，沒什麼好驚訝？台灣是很開明的社會，文人氣息泛濫，自然對任何事物也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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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g$ \1 _3 Y2 E* @: x        「渴望的事發生了，就是這種感覺」我挨著聲的臂膀，躺於他的床上，兩個人從未如此靠近，感觸的說話亦傾吐出來。
) T$ `! Y0 u9 r* _9 I; i        「就像一套戲遲遲未上映，劇情終於曝光，愛情是否這樣？期待、幻想、渴望，只為一次確認」他答道。
- ~& a  q; L% k7 k' o0 l1 \% U% W" u        夜涼如水，蓋起被窩仍是暖。

        說起來，我們由中二開始同窗生涯，一起揀選文科，一起溫習。他曾逃避我，為了這種關係企圖劃下休止符，對自己的取向有過掙扎。仍記得那次他對我咆哮，指我常常纏繞他，可能是單親家庭關係，他認為自己只是恨透母親才扭轉取向，並非真的喜歡同性。於是，他向我埋怨，領他往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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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四那年，往赤柱旅行，我和他相擁一起合照，他也只當是鬧著玩，從沒有察覺我是快樂得可以，每一次與他觸碰，心總是癢。但他的刻意迴避，令我像隔靴騷癢。

' [) K1 L1 _9 U1 O, ?        我踏進這個熟悉的校園，著名的淡江大學，真是「桃花依舊，人面全非」，如上帝准許，時間可否停在當日？

  ]1 V) C- A8 c; [  \! k& F( l        突然想到參觀這裡的文錙藝術中心，這所中心由原來的羽毛球館改裝而成，收藏的藝術品多是國畫、油畫、版畫、雕塑及其他創作。我唸大學二年級時，中心才開幕啟用，正是千禧初始，當時展館內擺著不少「cyber feel」的創作，用鋁製成的模型，亦有充滿線條感的雕塑。短短五年，這裡的陳設又換了另一番味道。

        「你是不是呂柏橋？真的是你呀，你不是回了香港嗎？怎會在這裡呀？」唸音樂的小美說。
* f5 p5 ^. g% U9 O        「是呀，我在休假便跑回來看看母校，你也來參觀？」
4 A1 F. l3 l& ?5 ]$ E, z- e7 o        「我來表演，這裡的音樂廳是我的精神養育場，平日寫作了不少商業歌曲，便靠來這裡演奏自己的傑作，心理才稍為平衡」
2 t0 D0 |/ L- R        「是嗎？我看你演奏，表演完畢，一起去喝咖啡，好嗎？」
        「好，一言為定」

        小美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天才，自小便能演奏蕭伯特、莫扎特，幼承庭訓，她爸爸也是一位演奏家，擅長鋼琴及七弦琴。看她表演，真是最佳的旅遊節目，在他方見識音樂天才，又是他鄉遇故知，興奮得無以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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