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　　別哭 (無BL)

tv_and_movie · 發表於 2006-3-9 21:20

　　現在我有一個夢想，只有一個夢想，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著的夢想；或者該說，每個人都有一些夢想。對某些人，甚至大部份的人而言，我的夢想是很簡單且微不足道的。
　　我的夢想是──　？

１

　　故事從一條人行道開始。如果你蹲下來，視線只能夠剛好看得到路人的小腿和欄杆。欄杆內有許多人，他們穿著拖鞋、步鞋、皮鞋、高跟鞋等。每個人都急忙的往他們要去的方向走著，而他們究竟在急些什麼，只有他們知道，雖然很可能連他們自己在急什麼都不知道。
　　突然的，一雙腿停在你面前，後面還拖著一個裝了滾輪的行李箱。它穿著牛仔褲和涼鞋，一眼就看得出是年青人的穿著。　不知道為什麼，它就停在人行道中間一動也不動，似乎在思考什麼問題，或在等些什麼。驀地，它轉了個身，直直的往我們的方向走來。它停在欄杆前，又轉了一次身，小腿緩緩高舉起來。
　　畫面慢慢往上提升，你看到那雙腿的主人原來是一個男孩子；他坐在欄杆上，兩隻手放在兩條腿中間，腳則懸空搖晃著，身旁還擺著行李箱。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就只是冷冷的看著這條街。其實他沒有在想什麼，心情也無所謂好不好，可是他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在鄙夷著什麼，眼神冰冷冷的。
　　如果你想知道他在想什麼，其實他只是在心中描繪著這裡幾年前的景色，和現在所看到的樣子相比較著。　他在這條路的結尾，一排連體房裡其中一間屋子裡住了十幾年。以前每天都要走現在這條路去上小學，原本是公園走道的路，經過開發後，從走道變成機車專用道，又從機車專道變成了商店街的人行道。他上一次看到這條路是兩年前的事了，才短短兩年內，這條路已經變的有些陌生，卻又那麼熟悉。
路上就只有一個像他這年齡十七、八歲的男孩，其餘都是些上了年紀的上班族或其他什麼的。因為現在是六月裡的某一天，上午十一點，絕大部份像他這年紀的人都在學校裡；六月也還算得上是夏天，至少今天天氣是烈日當空，他身上卻穿著一身厚重的黑衣服及外套。他自己也感受到天氣熱的令人浮躁，所以他站了起來，往街尾走去，要回家了…

２

那是一整排的連體屋，有住家、商店、小吃攤販，離門口兩公尺距離的地方擺滿了機車跟腳踏車。他站在其中一扇鐵門面前，在口袋裡摸索著鑰匙。口袋裡有剛剛坐計程車找的零錢，跟鑰匙混在一起，一個拿不好，鑰匙是拿起來了，零錢卻灑了滿地。　他蹲下去一枚枚撿，全都撿完後，很自然的放回口袋。然後他呆站在門前過了幾秒，才想起他居然也把鑰匙也放了進去。再掏一次口袋，結果又把零錢灑了出來。他有點浮躁的再蹲下身撿一次，這一次總算把零錢放進口袋，而鑰匙在手上了。
他把鎖打開，注意到門口右邊的電鈴，他伸手按了一下，沒等對方有回應，再打開另一道門走了進去。　
『我回來了──　』他朝屋子裡喊道，順手把門關上。然後把外套跟鞋子都脫掉，衣服脫了三次才剩一件Ｔ恤，其它都是保暖的毛線衣。
走進屋內，地板是檜木，玄關旁有上樓的樓梯。　一樓很空曠，沒有什麼東西，只有兩扇門，門裡面是廚房跟餐桌，而客廳裡除了沙發也沒什麼其它家俱了。　他拖著行李走上樓梯。　二樓是一道長廊，左右兩邊的牆壁共有四扇門，三間房間及一間浴室，只有他的房間跟浴室的門沒有鎖起來，門栓一轉就開。
他的房間很空蕩，只有一張桌子跟一張床，一個沒有書的書櫃；桌子上面是一扇掛著窗簾的窗戶，不過中午的太陽在屋頂上頭，沒有光會照射進房間裡。
他把行李擺放在地上，把外套跟其它衣服丟到床上，走到書桌前的滾輪椅坐了下來，打開書桌右邊三個小抽屜裡底下那一層，裡面擺放著一個圓形的盒子，而盒子上又有一個小鑰匙孔。他再掏出那一大串鑰匙，拿起最小的一隻金色鑰匙插進鑰匙孔裡。一開始轉不太開來，他試了幾次後，就在他幾乎以為自己拿錯鑰匙時才終於轉開了。盒子打開又是一把鑰匙，他拿起這把銀色的鑰匙，插進書桌中間最大的那一個抽屜；拉開抽屜，裡面擺著他的照片、作文、週記、塗鴉、上課時無聊亂寫的詩詞、寫不到一半，沒有結局的小說，還有他的日記本；都是三、四年前的東西了。
如果時間真的一去不回，那他能抓住的就只有回憶跟未來。　未來是模糊且未知的一切；而回憶，應該就是這些他花費心思藏起來的成品，不過是張張紙紙，卻想不到文字可以保留那麼多過去。　他首先翻開他以前的日記，一頁一頁回憶著，潦草的字跡寫著當天的心情。　而只有寫著那一天心情，很少有什麼過程的日記，感覺上像是沒有值得好寫的事發生。
日記最後一頁是這樣寫的，日期是２００２年８月２９號：

『明天就要自己搬去高雄住了，早就期待一個人獨居。
　不知道學校怎麼辦？　不知道同學怎麼樣？
不知道那邊好不好玩？　不知道值不值得期待…　』
　　
　　後面的頁數還有一些，可是在他開學後的第二天就換了一本新的日記。
　　回憶驀然排山倒海而來。他想做點什麼，又不知道要做些什麼，只好拿起桌邊躺著的一隻筆，在那本舊日記的最後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留言給過去的自己：

『２００４／１０／１２（二）
Ｌｉａｎｇ,　Ｚｈｅｎｇ－ｍｉｎｇ
ＰＤ１Ｃ,　ｃｏｕｒｓｅ：ＤＩＡＲＹ

我要有錢
我要哈士奇
我要自力更生
我要……　　　　　　　　　』

其實他寫的是現在的期許。　以前想要的，現在都有，或不想要了。現在想要的，則什麼都還沒有。
假如被人看到了，會不會有很多人覺得他很滑稽？　他想著。
他把日記放到桌上，拿起相本來看。那是一本很貧瘠的相片簿，裡面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張照片，是他自己和班上一些同學。照片上最多的，可能只有國二那一次露營，他拍了十幾張同學；跟同學一起拍的，倒沒有超過五張。
再看看窗戶，他把窗簾撥開，不遠處可以看見一間小學的操場和司令台。他靠上了椅背，看著被豔陽烤的炙熱的這小鄉鎮，腦袋裡什麼也沒想，只是想出去曬曬太陽。　對，他想曬太陽，彌補這幾個月來照不到陽光的缺。
他走出房間關上了門，走回到玄關，拿起放在鞋櫃裡那雙以前他最喜歡的涼鞋，儘管上面沾滿了灰塵。　他想穿它出門，卻發現已經不合尺寸了。他只好穿上他回來時穿的那雙步鞋，反正他也蠻喜歡這雙步鞋的，只不過想念念舊而已，卻無法再穿上那雙三年前他自己買的涼鞋了。
『我出去了！』他在玄關大喊，儘管他知道其實裡面沒有人。

３

他有兩個哥哥。大哥比他年長七歲，二哥比他大五歲。所以當他上國小一年級時，大哥已經是國二，二哥則是小六。他喜歡纏著哥哥們玩耍，偶爾他們心情好也會跟他打打鬧鬧，教他怎麼玩轉陀螺或陪他玩紙牌。
記憶中有一次，那是他國小一年級的事。那天他在學校被人欺負，同學為了排擠他，故意把他的書包丟到外面。他哭哭啼啼的回家，或許還小吧，沒有想很多，只是想找哥哥們玩，玩完了心情可能就會好轉。　他們應該會在爸媽房間，因為只有爸媽房間有電視可以看，可是他們不在。或許在廚房吧，他們喜歡在那裡吃東西，可是他們也不在。
家裡空蕩蕩的，爸爸媽媽要工作到很晚才會回家。他一個人坐在樓梯上，看著夕陽照射到玄關。天色從昏黃轉變成暗藍，又從暗藍幾乎快變成全黑，可是他卻找不到電燈開關。他坐在樓梯口，眼前是一片黑，只能模模糊糊看見玄關跟門口旁邊的廚房。　他瑟縮在牆角，一動也不敢動，怕黑暗裡會出現什麼東西。他不知道兩個哥哥其實都去補習了，還以為他們離家出走了，因為每次他們做錯事被爸媽打完一頓後，都會討論總有一天要離家出走…　可是他們沒有提到過要帶他一起走，因為他太小又太乖了，從來沒挨過爸媽的教訓。
一定是這樣，哥哥都離家出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在黑暗中。等一下可能廚房裡就會出現一隻鬼，鼻子長長的，舌頭上面還長著毛，就像電視上看過的食蟻獸，牠會吐出舌頭把他捲近肚子裡吃掉…　他很害怕，心裡期待著爸媽趕快回來，或者希望哥哥們突然想起要帶他走。　突然一個聲響在廚房裡出現，有一隻老鼠撞到了鍋子，鍋子順勢的把其它挨著它的廚具一起掉落到地上發出聲響。　可是他不知道，以為那隻長舌頭的鬼出現了，正在一步步，不對，牠會用飄的飄上樓梯，然後他就會被吃掉，或者被帶去地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恐懼產生了幻覺，他真的看到有個黑影從廚房裡飄了出來…　終於，他抑止不住自己，開始獨自啜泣起來。
後來什麼事都沒發生，他就發著抖又挨著餓，直到當他看見大哥進門後才終於放聲大哭。
這也是為什麼從那天起，他開始怕黑的原因。
還有另一回，不知道為什麼，那件事他記得好緊。事後當他稍微長大，提出這件往事時，他的哥哥們居然都說他們不記得有這回事了。
那是某一次暑假，某一天的下午。大哥跟二哥計劃好要跟朋友一起去河邊玩水，順便抓蝦子跟釣魚。他吵吵鬧鬧的嚷著要跟去，哥哥受不了推辭，只好帶他一起出門。　結果跟他們約好一起去的朋友看到他們帶著一個小毛頭時，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那張嘴臉的樣子就像是在說，『啊？你們要帶這拖油瓶一起去喔…』
到了河邊，他很興奮的馬上就跑到河裡面去玩水，哪知道他才第一次下水，根本不知道河裡面的石頭有多滑，一個不小心，整個人摔進河裡，頭撞到沙石，溫熱的血就這樣流出來他還不自覺，只感到頭皮發熱著，一直到他看見哥哥跟他們的朋友一臉慘白的看著他，他才發現他的汗衫沾染上了濕透的血。
那天晚上，他躲在房間裡，聽著媽媽在外面狂罵著哥哥，『弟弟年紀小不懂照顧自己，你們跟在他身邊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真的是…　』他聽見媽媽說不出話，這通常表示她氣到要打人了。果然沒幾秒，他就聽到媽媽拿著水管追打著哥哥，他還聽見二哥邊哭邊求饒著。
稍後晚一點，房間門被打開，他看著兩個被打的烏青的哥哥進房間。大哥手臂上紅一塊、紫一塊，直接就走到床上蓋著棉被悶著不說話；二哥也是紅一塊、紫一塊，臉上還有淚痕，眼神惡狠狠的看著他，咒罵著『都是你啦…　跑那麼快幹嗎？以後都不帶你出去玩了…　你這白癡…　為什麼不去死一死？』他一直講，直到大哥叫他閉嘴，二哥才爬上床繼續擦拭著眼淚睡去。
其實因為他在學校也交不到什麼朋友，所以才會成天都纏在哥哥們身旁，可是由於他們年紀差距大，通常他們在玩什麼、做什麼、聊什麼，他都插不上嘴，只是呆呆的站在一旁看著他們那股神氣活現的樣子。現在回想起來，看電視可能是讓他們兄弟唯一沒有感覺到有年齡差距的時刻。
他那晚是生平第一次失眠。雖然他給醫生看過了，沒什麼大礙，媽媽也沒有打他或責備他，可是他卻好想哭、好想哭，總覺得他好像做什麼事都錯了。就像二哥講的，為什麼不去死一死呢？　至少他希望媽媽打的人是他，不要是哥哥…　想著想著，他又流下了眼淚。他以為兩個哥哥會就樣記恨著他一輩子，直到他終於承認不了要自殺到死掉，他們的憎恨才會消失。
當時二哥也以為他會這樣恨著他弟弟一輩子，要讓他自責到受不了崩潰了為止他才會原諒他。當他隔天在學校裡，經過一年級教室外圍時，看到幾個四年級的學生圍住他弟弟推來推去的。　哼，報應！　他一開始是這樣想的，可是越看後面越發覺得憤怒，那幾個王八蛋居然打他的頭！他們沒看到他頭上綁著繃帶嗎？還是他們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耐不住性子，衝了過去跟他們打起來。　把他們趕走後，他看著他那一臉慘白的弟弟，眼裡泛著淚光，嘴裡還喃喃地唸著『對不起…』，二哥只是“哼”的回應了一聲，跟他說『快回教室啦！』
就在他把淚水擦掉，準備要回去教室時，二哥才又很害燥的說，『下次被人欺負要告訴我啦…』

４

剛好是下課時間，一群小鬼頭從這一頭衝到那一頭，又馬上有另一批從那一頭跑回到另一頭，其中幾個小鬼嘴裡還大叫著『啊───────　』
現在，他舊地重遊重回到了這地方；這間小小的學校，在經過十幾年的歲月後，已經有了很明顯的變化；以前的噴水池改建成了植物園，而他以前常常去的那個大松樹的位置，已經變成了廚房。以前的體育館被拆掉，正在進行增設初中部的工程，等完工後這間小學就變成附屬國小了。倒是福利社的位置沒有變，進出的人口流量也還是一樣旺盛。
　　其實這地方對他沒什麼特別的回憶，那些被同學排擠、欺負的回憶例外；他在這間小學讀了六年，好像沒開心過。或許有，只是他忘了。
　　他走到操場上，看著在草坪間玩躲避球的孩子群。操場上也有很多人邊吃著麵包邊走著聊天、比賽賽跑、玩抓鬼…　上課鐘聲響起，所有的人一轟而散，還有人把球丟在草坪上，等著下一節下課直接跑出來玩。
　　他獨自走了操場一圈，小小的一圈。他聽見靠近操場的班級傳來的朗讀聲，那一課課文他隱約記得他好像也讀過，只是忘了內容是什麼。　離開操場，到了旁邊的遊樂設備，有盪鞦韆、敲敲板、溜滑梯…　他選了一個比較高的盪鞦韆坐在上面，腳推著地面往上踢。他在空中盪漾著，回憶著好久好久以前的某一天…
　　他從盪鞦韆上摔了下來，整個人撲倒在沙子上，全身都沾滿沙子，膝蓋因為磨擦流了點血。前面站著幾位班上同學，其實他們並沒有真的想玩盪鞦韆，只是故意推倒還在上面的他。　他很不甘心，眼神惡狠狠的瞪著他們，心中想著為什麼會是我？為什麼每次都是我？　他們被他鄙夷的眼神惹得惱怒，上前又把他圍起來，每個人輪流罵著他『白癡！』『骯髒鬼！』『一ㄜˊ～生氣了生氣了～好可怕唷～　噗勒勒勒…』　有個人為了表現自己的勇猛，吐了口口水在他身上，其他幾個小鬼頭跟著拍手叫手，他也惱羞成怒到達了某一個頂點。每一次他都只是忍下來，可是這一次…　他大叫著，衝上前去推倒那個向他吐口水的男生。　一開始其他起鬨的人都愣住了，可是當被推倒的男孩站起來衝過去跟他打起來後，大家又開始重新拍手叫好，還呼呼呼的叫著『上阿！上阿！』
　　那天下午他傷痕累累的回到家，家裡當然是空的。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拿出換洗的衣服，進到浴室裡把滿身的沙土給沖洗掉。沒想到水一股衝下來，淋得膝蓋傷口痛了起來，他哀號了一聲，蹲下來用手掌蓋住傷口。　那時他已經升上國小五年級，知道電源開關在哪裡、知道哥哥出門不是離家出走，而是去補習、知道自己不能哭，因為哭了也沒人替他傷心…　
　　為什麼？明明就有那麼多人，為什麼爸爸媽媽、大哥、二哥、同學，甚至老師，為什麼他們每一個人，每一個他們都沒有人要安慰？　為什麼…　溫水沖在背上，儘管告訴自己不能哭，但他又啜泣了起來，這已經是他發洩的途徑之一，只要遇到不順心的事，就傷心的哭泣，然後感到安心、心安…
　　他停下腳步，待盪鞦韆停止搖擺後，才跳了下來。看一下背後，背後那片沙地就是曾經他被推倒的地方。　現在的他覺得，當時要是現在，他絕對不止推倒那男孩那麼簡單，他會先打他喉結，然後再…　嘿，為什麼當時的他那麼懦弱？還是說，每一個小孩子都是那麼懦弱，可是卻只要有伙伴，又什麼都敢做？
　　他漫步到了一年級的教室外圍，一間一間走著，直到最靠近教師職員室的一間教室，一群小孩子坐在矮矮的椅子上看著黑板，而老師正講解著如何寫一篇作文。那間教室曾經是他的教室，而現在，裡面的小孩跟老師都跟以前不一樣，班級佈置也完全不一樣了。只有黑板跟講桌還是同樣的，連地板跟桌椅都換了新的；以前他們是坐那種木椅，偶爾會有木頭屑往外突，釘子也會跑出來，老師還會拿從椅子上掉下來的板塊打人。而現在他們坐著的是塑膠製的連體桌椅。
　　他注意到黑板上的字，上面寫著作文題目──　『我的夢想』

　　５

　　那個教室裡的學生慢慢變了張臉，地板跟桌椅也退回到十幾年前的樣子；他眼前的教室全都變了個樣，變成好久好久以前的那時候──
　　他剛進班上不久，在班上不太受人注意。　每個人都有朋友可以聊天，有地方可以跑去玩耍，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要做什麼，到處走動著。　那時候男生跟女生坐同一張桌子、兩張椅子。　他隔壁那個女生雖然才七歲，可是已經學會了跟她媽媽一樣的誇大其詞，還有到處散播謠言。
　　有一個週末，整個社區都停了水，偏偏他跑出去玩，在河邊弄濕了全身，又在沙堆裡沾滿了沙土。回到家全身髒兮兮的，又沒有水可以洗澡。他怕被媽媽罵，趕緊進到房間偷偷上了床就睡覺。
　　隔天去學校，由於身上看起來都是沙泥沾過的痕跡，看起來灰灰又髒髒的，坐隔壁的女生一看到他就大喊『哦～　你沒洗澡！』，他害臊的坐了下來，那女生又誇張的大叫『噁心！臭死了！』說完，她還轉頭開始跟她的朋友大肆宣傳他沒洗澡的事，還胡嘴的說道『他上廁所都不洗手』，然後下一個傳個另一個就會多加一句，『他都不洗澡，上廁所不洗手』下一個再加油添醋，內容變成了『他不愛洗澡、上廁所不洗手，而且跟妳講，他挖鼻屎…　』她趕緊叫其他女生貼上來，學她媽媽跟其他婦女小聲的說『會吃掉！』
『唉一ㄜˊ～　』其他小女生叫道。
　　他只是一天沒洗澡，可是謠言卻把他傳成了一個骯髒至極的異類。　女生的話再傳到男生那邊，內容越來越誇張不實，可是他們全都一概接收了下來，沒有人敢接近跟他做朋友，而那時他才剛進新班級不到一個月。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又沒做什麼，而且他不過是第一次一天沒洗澡而已呀？　班上開始有人一看到他就叫他髒鬼。　記憶中最深刻那一次，是他在打掃時間拖地，他看到有兩個男孩靠在窗邊看著他，吃吃的笑著，一個手指指著他，叫了他一聲『髒鬼！』　他尷尬的趕緊低下頭，繼續拖地，試著不去理他們。　可是他明明就什麼也沒做，為什麼他們要那樣對他？
　　其實小孩子吵架是很尋常的事，只是偶爾有時候一件事沒被發現去制止，傷害就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終於到了沒有人能控制的地步。　他就是被那雪球輾過去的人，莫名其妙的遭受到全班的排擠。　
　　一直到升上四年級，早已經沒有人記得為什麼他會被排擠，變成只是為了討厭而討厭著。　每當分完班一次，有新同學想認識認識他，以前跟他同班的同學就會趕緊阻止他們，要他們別跟他做朋友，然後慫恿他們一起聯手欺侮他。
　　試著去想，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人？　不但不反擊回去，還任由他們毫無忌憚的汙辱著他呢？
　　現在他也試著去想過這問題，可是卻沒有答案，畢竟你能期待一個六、七歲大的小孩有多聰明呢？
　　還有很多事情；例如四年級時他寫了一封信要寄給他最喜歡的表姐，結果那張原本放在書包裡的人被同學偷走，每個男生都搶著拿去朗讀，邊讀邊大笑，笑到後來還拿橡皮筋彈他。　
還有一次考完試被老師打，他看到有人被打完後再回座位的路上偷偷比了中指。　後來輪到他去拿考卷，被老師打完後他偷偷吐了一下舌頭，『ㄡ～ㄏㄜˋ～　』馬上有人大叫『老師！　他吐舌頭！』他覺得很不可思議，他只是吐個舌頭，又沒做什麼？！　而且告發他的人還是剛剛偷比手指的人！　他很惱怒，原本也想告發他，突然一個念頭出現：
『算了，他們不懂自己在做什麼』他這樣告訴自己……

６

『好，六、七月的壽星請上台～　』女老師對著全班說道，今天是每兩個月一次學校幫壽星辦的生日會。
他坐在座位上看著大家上台，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回過身來傻笑著面對全班同學。　老師看了一下生日名單，確認台上人數，她一個皺眉，發現還少了一個人。　
『你不是六月的壽星嗎？今天剛好是你生日唷！怎麼還不上台？』她走到他的座位旁，溫柔的問道。　
他尷尬極了，只好一個不情願，滿臉通紅著上台去寫下自己的名字，他寫得慢慢的，不想快點讓他們唱生日快樂歌。站在他旁邊另一位男同學聲音壓很低的說道『快點啦！那麼慢，很討厭ㄟ…』　他慢慢的把名字寫完，回過身來卻緊低著頭，好像做錯了事一樣。
『好，大家一起來唱生日快樂歌～』說完，老師先帶動唱，然後一班級小朋友也開始唱起了生日快樂歌。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哦、祝你生日快樂～』　
『好～　那麼…』最尷尬的時刻到了，『我們開始把禮物送給你最好的朋友吧～』
一班小鬼頭喧嘩著，一個接一個站起來跑過去把準備好的禮物擺到他們朋友前面的桌子上。　一包、兩條、三盒、四塊…　每個人桌子前面擺放很多不同的禮物，像是男孩子都在迷的模型機械人、軌道車、零食，女孩子在玩的洋娃娃、鉛筆盒、香水筆記本…　但那是空的，他桌子上是空的，從來沒有人在他生日時送過禮物，甚至沒有人記得他生日是什麼時候。
老師可能看出了他的糗態，趕緊又跟著說『好～　我們請站在左邊第一位壽星開始切蛋糕！』由於他最晚上台，所以他是最左邊的那位壽星，而且今天還剛好是他生日。
他拿起塑膠刀子，站在蛋糕前不知所綽，其實他從沒有切過蛋糕。壽星全部圍成一圈，等著看他舉起刀子切下去。　有人看到他不知道該怎麼切，就偷偷的跟他講『直的全部切下去…』還用手比了一下，把蛋糕畫成一半。他就聽那個人的意見，直直的從蛋糕往上零度角的位置，往下切到一百八十度角的位置，蛋糕就真的變成一半了。　
其他小朋友一開始還沒發現異樣，第二個接過手後，就依樣畫葫蘆的橫著切過去，把蛋糕切成四塊。　一直換到下一個、再下一個才發現奇怪，因為蛋糕變成了八塊，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切了，再切下去就會變得很奇怪。
小朋友互相對瞪著，突然一句話冒出來『ㄏㄡˋ…都是你害的啦！切什麼直的？』一個女孩子針對他罵道，然後全班就把眼光全放到他身上，瞪的他無路可逃，無處可躲，那是他最難忘的一次生日會。

７

下午的陽光照進辦公室裡；她坐在職員辦公室的辦公桌上，一隻手頂著頭，另一隻手在聯絡簿上方拿著筆晃來晃去，不知道該怎麼下筆，久久才逼出一行字。
『趙老師怎麼了？看起來好像很鬱悶？』一位年輕的男老師問道。
『嗯…　我們班有一個男孩子，好像都沒有朋友…』她唉聲嘆氣的說著，『每次學校辦生日會時都沒有人要送他禮物…』
『而且你知道嗎？！就連切蛋糕時，明明是另一個小孩跟他說──』她正準備繼續說道，男老師就插嘴說『唉呀！小孩子嘛！吵吵架沒什麼，以後自然就會有朋友了。』
『不是呀，我跟你講，而且他呀──』她還沒說完，男老師又插嘴說道『而且妳看！』他從口袋裡秀出兩張音樂會的門票，一張至少要兩千元以上。
『那是…　啊？！你怎麼會有他的門票？』她驚訝的問道，那是她最近夢寐以求，連做夢都會夢到在聽的音樂會門票。
『怎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聽音樂會？』男老師用誇張的狡詐表情問道，他早就打聽好她喜歡的音樂，票也是早早就準備好了，沒有心情去理會一個沒朋友的小鬼頭。
『好哇！那是幾點的場？…　』她興奮的問道。
他們聊天的聲音漸漸變小，周圍的聲音也變成雜音。　暖暖的陽光曬在那本還沒寫完教師意見的聯絡簿上，上面只有一行字：

『家長您好；今天寫意見是要跟您說，他在學校很孤癖，一個朋友也沒有…　』

８

辦完生日會的那天下午，第一堂課是國文課。
他手裡握著筆；由於沒有人教過他正確的拿筆姿勢，所以他是用大姆指跟食指關節去壓著它的。　
他先在作文簿上第一段空了四格，再歪歪斜斜的寫下四個字，今天的作文題目：　我的夢想。　
他轉頭看看別人，大部份的人都低著頭猛寫，偶爾抬起頭來看一下黑板發著呆，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樣的又繼續低頭下去寫。　坐在最後幾排的男生寫下題目後，就開始互相鬧了起來，久久沒有一行字。
他想了很久，他的夢想是什麼？科學家、漫畫家、小說家、醫生？　過了四十幾分鐘，他還是沒有任何一個字出現。　再看一次別人的模樣，他們都寫得很認真。　原本他想偷偷看一下別人都寫些什麼，可是又瑟縮回到位置上。
他要什麼…　

９

離開了那間小學校，他往火車站的方向前進，經過了那間他讀過的初中。
跟小學不一樣，初中的學校在上課時間是不開放給閒人進去的，所以他只是看了幾眼，就筆直的往前離去了。
回想到初中，好像也沒有什麼事可以好說，因為同一區的小孩都是一起升上去的，上了新學校、新班級，還是有幾個同班同學。　雖然他開始有了一些朋友，卻怎麼都好像有些隔膜，似乎那些朋友做過的、玩過的什麼他都沒有經歷過。常常他們聊天聊的哄堂大笑，他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下，不知道好笑在哪裡。
漸漸的，別人開心的笑時他不會笑，別人傷心的哭時他不懂哭，班上又給了他一個新綽號叫“自閉症”　因為他看起來就像是得了自閉症般的難以親近。
他忘記了些什麼，記憶裡初中的畫面沒有連續，像是一小片段接著不同的另一片段合在一起播放，播放著乏味無聊的二流片。

到了火車站，他看火車時刻表，剛好再過幾分鐘就有一輛電車要去他想去的地方。　他買了一張票，進到月台裡站在等待線的後方等，不時看著鐵軌旁的石頭發發呆，又伸出頭看看電車要到了沒。
過了一會，他就在電車上了。　電車上有很多空座位，可是他習慣站著拉扶手，就這樣隨著車火車偶爾的晃動而晃動著。　過沒幾站，就是他的目的地了，那還算是一間蠻大的火車站；來往的人群很多，但那對他沒意義，很快的就鑽了出去。
外面是一條馬路，還有一條人行道；人行道左邊蓋了一間廢工廠，儘管隔牆旁種了好幾棵樹，依然聞得到從廢工廠裡傳出來的垃圾堆臭味，但他怡然自得的走在路上，看著馬路上你來我往的車輛群。　前面已經看見了很多棟大樓，再過去，轉個彎就到了剛剛火車有經過這裡的鐵軌。
想起初中畢業之後，他就常常這樣坐火車來返家中與公寓、學校之間。　經過那家修機車和賣碗粿的店之後，再過去是一家超市，超市隔壁的小公寓是他以前住過的地方，不過現在已經退租了。　他經過時瞄了一眼，發現樓下管理員還是同一個人。
從這段路開始，是他前年每週一到週五都要去學校的路程。　先經過一家理髮廳，過去幾家住戶，看到了ＯＫ便利超商就差不多看到了學校。　第一眼看到時，學校後門以前是籃球場的地方現在改建成了一棟附屬小學，那是他離開那一年時開始動工的，想不到過了兩年才完成。
他繞了一圈走到學校正門。　上課時間外人進入學校要登記，可是在窗口看門的警衛ㄅㄟˇㄅㄟˇ總是在看報紙雜誌，就算有人進了學校他也不知道。　現在應該是上課時間，因為走廊上一個學生都沒有，操場上倒有一班國中生在上體育課。
他爬上樓梯，到了四樓，又想起聽說教師辦公室搬到了五樓。再多爬一樓，他進去教師辦公室裡，裡面只有兩位女老師，一個在看報紙，另外一個邊改考卷邊講八卦，兩個人都沒發現有人進來了裡面。　
『請問…　』直到他輕聲的問道，兩個人才發現到他『請問龔老師在嗎？』
『他現在在上課，等一下下課會回來辦公室。』看報紙的那個說道，那是他以前晚自習的英文老師，但看來她根本不記得有這名學生。
『嗯，謝謝。』他很有禮貌的說道。　他做什麼事情都很有禮貌，又很膽怯，常常一下子就讓人忘了他的存在，所以很多老師都根本不記得他們有教過這名學生，根本不記得……

１０

『ㄟ！你知不知道最後一排最後一個男生是誰阿？』她問。
『阿知？我好像根本就沒看過他開口說話過，有人認識他嗎？』她答。
他坐在最後一排的最後一個位置上，那是很適合他的死角，可以就那樣子坐著、趴著，看著自己從圖書館借來的小說，這是唯一不會被沒收的課外讀物。
那時候開學已經有兩個多月了，而他除了體育課、上廁所、去圖書館及放學以外，幾乎是不會離開座位的，幾乎沒有人跟他說過話，或有的人甚至根本連看也沒看過他說話。
『搞不好他是ＡＢＣ』她再說，『上次英文大會考他考滿分耶。』
『妳不覺得他比較像混血兒嗎？五官很深…　』
兩個人無所事事的女孩就在教室外面討論起他，這時一位男同學從她們身邊經過，其中一個女孩把那男孩叫住，問他同樣的問題。
『ㄟ！你知不知道最後一排最後一個男生是誰阿？』
『誰？』男同學呆呆的問道，他是個性傻到有點的可愛的男孩。
女孩偷偷從窗口指指他，『就是他呀！好像根本沒有人跟他說過話！』
『我知道啦！』男生說，兩個女生張大眼睛等著聽他說些什麼『一定是自閉兒！』他用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說道，兩個女生“呿”了他一聲。
『他好像是混血的，可能剛從國外回來。』她說道，把兩個人的謠言自動混在一起，說的好像真的似的。
『喔。』男孩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就只是“喔”了一聲。
『ㄟ！你去跟他聊天啦…』她再慫恿男生。
『好哇！』他想都沒想都說好，走進教室裡，直直走到最後一排最後一個死角。
『嗨！』他在他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當時他正在寫一題算不出答案的三角函數。
『呃…　嗨？』他不記得他跟前面的男孩有什麼過節，怎麼沒事會跑來找他？
『耶，嗯，唔──』男孩想了一下，不知道要說什麼『你好阿！』他說。
『嗯。』而他只是點點頭，沒有多做回應。
『喔！聽說你是ＡＢＣ唷？』他突然想到。
『不是。』他很快的答道，繼續算他的數學。
『喔，那…』他在想一想，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你都一個人嗎？』
『嗯。』他依然沒什麼反應。
『你都沒朋友嗎？』他再問，這句話成功的讓他起了一些反應，他手上拿著的筆停了下來，一下子那些灰灰的，又黏黏的回憶就出現了，要說到朋友，可能沒有吧。
『沒有。』他多講了一個字而已，可是周圍散發出來的感覺卻像多了種低沉的沉重感，然後手又開始畫出直角三角形。
『唉唷！不要不理人嘛！』他著急的說，從沒見過這麼陰森的人『那我跟你做朋友呀！這樣你不就有朋友了！』
他說的話傻的很可愛，令他手上的筆再又停了下來，這時才抬起頭來看看前面這位男同學，記憶中他是很受大家歡迎的人。以前他不明白為什麼有的人可以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結交朋友，並且不用花什麼心思就能受人歡迎，而現在或許他有點明白了。
『嗯，』他思考了一下『那好阿…』

１１

下課鐘響了起來，他坐在一張空的椅子上等老師，想像著老師正在宣佈下課，然後收拾好講義走出教室，進到了教師辦公室，往他的座位走進…　
他身邊果真有人走了過來，抬頭一看卻發現那是以前班上的一位男同學，他跟那位男同學並不熟，所以兩個人只是互相交換個眼神；他試著跟那同學打了聲招呼，但對方卻沒有理會他就獨自跑掉了，這舉動讓他愣住好一會，他以前是那麼的習慣別人對他視而不見，現在卻……
過了一會真的是老師出現了，他跟老師客套了一下，才提出他想問的問題：
『第二次休學要在哪裡辦？』他問。
『呃？這問題我也不知道，不過辦理轉學之類的手續應該都是在教務處…』
然後老師又扯扯談談，講到上課鐘又響了才結束。
老師離開後他也跟著離開，到了對面樓的教務處；教務處裡有六、七個職員，他瞄了一眼，注意到有一個職員在上網聊天，背後的網頁是旅遊景點及價碼…　其他幾個看起來不是很認真的職員則是手上拿著文件表傳來傳去的，其中一個女的還在講八卦，他就站在一旁過了一下子的時間，等八卦女講完話以後她才問他要做什麼。
『我要辦第二次休學。』
『那你把你的名字、班級、學號寫上去。』她沒好氣的拿了一張空白紙跟筆給他。　他寫上名字跟班級，可是他已經忘了他的學號。
『怎麼會這麼快就忘記學號咧？』她態度差勁的說。
我都休兩年學了，不然你要我記多久？　他在心裡說道。
她把資料輸入電腦，找出他的資料。　她邊打邊問：
『休學了有什麼打算？』
『呃…　打算？』他一時之間聽不懂她的意思。
『休學呀，像是去找工作什麼的，難不成混吃等死阿？』她白了他一眼。
『喔，我現在在國外留學…』他說。
『阿，這樣呀！留學阿…　』她的聲音突然轉得很尖銳，原本是想裝溫柔，可是假音嬌得很假，很明顯的她以為只要是辦輟學的人都是跑去做苦工或混吃等死了，而她最討厭那些連文憑都沒有的人。
『這樣就好了！』她微笑的說道，態度轉變之大令他感到作噁。
『謝謝。』儘管如此，他還是笑笑的回報她，然後趕緊離開那房間。
他回到職員辦公室，等著大家下課。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們了，不知道他們還記不記得他？不知道是不是還把他當朋友？不知道是不是誰跟誰有交往或誰跟誰又分手了？…　
辦公室裡沒有任何一位老師，每一個都去上課了。他就坐在椅子上，拿起某一位老師的報紙來看，還看不完一頁，就有一位學生打開門走了進來。　他抬頭一看，發現那位同學也在看他，他的臉又好像那麼熟悉，看沒幾眼他就想起來，那是以前跟他還不錯的一位朋友。
『耶──　？』兩個人同時呼喚了出來，『你回來了喔？！』對方先開口問道；他是一個白白胖胖，看起來很和藹可親的男孩，只不過常常會迷迷糊糊的亂說錯話。
『我回來辦休學的。』他笑笑的說。
『你回來多久了呀？』
『今天上午才下飛機就馬上來了。』
『那麼趕喔？』
『我只回來一星期就要回去了。』
『ㄏㄚˊ…　那麼快喔？』
『你在這裡幹嘛？現在不是上課時間嗎？』
『ㄏㄚˊ？　喔，我現在是職務，剛幫訓導處做完事還不想回去上課。』
『這樣阿…』他停頓了一下，不知道要說些什麼『班上同學都還好吧？』
『ㄟ…　不太好耶，最近都在準備考試。』
『喔。』
『而且最近有的人又鬧不愉快。』
『哦？』
『你要不要去八樓？在這邊等一下可能會被教官看到。』
『我難得回來學校，就讓他看幾眼嘛。』
『ㄏㄚˊ──　可是我不想讓他多看幾眼ㄟ…』
『那就走阿…　』他笑了笑跟他走出辦公室，經過教室轉角時還小心翼翼的壓低身子。

１２

學校八樓是圖書館而已，其它的都是空教室跟廁所，在之前他還常常跟朋友午休時偷跑到這裡聊天，因為教官或老師都不會上來這裡。
『怎樣阿？』他靠在牆壁欄杆上問道。
『什麼怎樣阿？』
『你剛說最近有人鬧的不愉快。』
『哦──　沒有啦，就是這學期班上來了兩個新學生，他們都跟王俊華混在一起阿，然後左左不爽新同學，他們就鬧翻了，左左那一掛的現在就都不理王俊華他們了。』
『哦…』他看看眼前風景，心裡不是很滋味，因為俊華跟左左以前是朋友，可是現在卻為了兩個愚蠢的新同學鬧翻，記憶中的左左應該很好相處才對呀。
『你好像也被算入左左他們那裡。』他接著說。
『我？為什麼？』他覺得很訝異，他都休學兩年多了，轉學生是誰都不知道，怎麼就莫名其妙的被捲入他們的戰爭中？
『ㄏㄚˊ…　因為你跟左左他們很好阿。』
『什麼跟什麼阿…　那你咧？』
『什麼你咧？』
『你有跟他們鬧翻嗎？』
『我沒有ㄟ，反正我跟他們都不是很熟。』
『嗯…』
『ㄟㄟ，在那邊讀書老師會不會很機車？』他興奮的問起問題來，因為他是他第一個認識有在留學的朋友。
『還好啦，』他講話有點無力，覺得很莫名其妙『就是他們阿，打分數…』
他們靠在欄杆邊聊著，太陽慢慢曬進走廊，周圍的樹上冷不防的開始大肆蟬鳴起來。　遠遠的看來，整棟樓似乎就只有他們是自由活動的學生。
鐘聲響了起來，到了下課時間，他們看著樓下一一湧出的人群，還有人擠人的福利社。也開始有幾個愛借書或不敢在太多人的地方上廁所的女孩子也上樓來了，他們就站在那裡不發一語，時間是下午五點零五分，準備要上最後一節課。
『我要回去了。』他說。
『為什麼？你不去看其他人嗎？』
『下次吧，今天不想…　』
『好吧，那掰掰囉！』他笑著對他說。
『嗯…』他以失落的微笑回報他，那樣子看起來雖然是在笑，感覺上卻很悲傷『再見…』
或許他回來這裡是多餘的，反正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如同他沒有關係的被王俊華他們那一掛排擠。他想打從一開始他就該偷偷摸摸的出現再離開，因為他很可能被他以前的朋友看到，然後再被他們用視若無睹般的樣子裝模作樣跟他擦身而過，就跟他在辦公室遇到的男同學一樣，就算再怎麼不熟悉對方，禮貌上應該還是要回禮一下才對，可是他卻完全的對他那麼視而不見。　可能其他人會禮貌上的跟他打聲招呼，但也更可能連一眼都不看，他覺得。
走到了一樓，他往正門的方向走去，那裡已經有等著接送孩子的父母親在門外停著車了。他走下大廳的樓梯，經過出口擺放的那面鏡子。　就在快到出口處的門檻時，一個聲音大聲的叫道他的名字。　
遠遠的他看到，有一個人在向他揮手同時小跑步向他接近中。　待那個人越來越靠近，他發現那是左左。
『ㄟ！怎麼這樣啦？！』左左有點喘，但還是掛著笑臉。
『什麼哪樣呀？』他呆呆的問道。
『這樣呀！』他指著出口處，『回來都沒找我們就打算走囉？！』
『沒有阿，只是想說現在快放學了，下次再來看你們…　』他找了個藉口，『你怎麼知道我在學校？』他也轉移話題。
『汪小胖告訴我的阿，你們剛剛不是有遇到。』
『嗯…』他無話可說『現在不是上課時間嗎？』
『我跑出來的阿，再不出你都不見了。』
『喔。』
『ㄟ！那你晚上有要幹嘛嗎？』他問『如果沒有要幹嘛，你能不能在愛國超市外面等我？』那是他們學校附近的一間超市，以前他們有要出去玩就會在那裡集合。
『呃？　呃…』他想了一會兒，他自怨自哀的想法可能是來自他自己，但事實擺在眼前，他還是有朋友的，所以他點點頭『好阿，那放學後我在那等你。』
『嗯，好，那我要去上課了，掰掰。』他對他揮揮手，再次小跑步跑到樓梯口轉個彎不見了。

１３

六點十五分，他在店內隨意的逛著，看看有什麼新奇的商品。　看一看手錶，都已經過了十五分鐘，而從學校到這裡的路程也不過兩、三分鐘而已。
可能等的有些不耐煩了，怎麼會這麼久？　不可能晃點他吧？　他走出店門外，看著已經開始有些昏暗的馬路。這條街蠻繁榮的，可以看見許多店家一整排開過去，這條路遠望過去似乎很亮。
他看著離右邊不遠的十字路口有在等紅燈的學生。　或許左左在裡面？他注意看著，看了兩次紅燈變綠燈都沒看見他。
『喂！』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轉頭一看，看見左左站在他背後『你在看什麼？』他誇張的把頭往前拉長，看著十字路口。
『沒啦，我以為你會從那裡出現…』
『我今天騎機車，車子放在另一邊啦。』
『喔。』
『怎樣？　這次要回來多久？』
『一個星期。』
『那不就一下子而已？』
『嗯阿…』
『你要不要吃東西？』
『好阿，你想吃就去吃吧。』
『這附近有什麼好吃的？』他們開始邊走邊聊著。
『我記得附近有一家賣雞排的還蠻好吃的。』
『那我們去吃雞排吧～』
『等一下唷，那要過這個紅綠燈…』
他想問問左左跟王俊華的事，可是又不想破壞氣氛，只好先帶他去買雞排。
經過了兩個紅綠燈，他看到那一家網咖，網咖前面就是賣鹹酥雞的了；以前是這樣沒錯，但現在那邊沒有攤位了。
『唉呀…　他們沒賣了…』他有點懊惱的說道。
『沒有賣了？』
『嗯…　以前我常常買的說…』
『好吧，那我們改吃別的。』左左提議道，可是他卻不理會他，走到了那攤販以前的位置在石梯上坐了下來，左左也跟過去。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兩個人都有不同的心情。
『才離開兩年，這裡已經變了好多。』他說。
『對呀。』
『地方在變，人也在變…』
『是這樣嗎。』左左低下頭，看著柏油路。
『其實…』他雙手環抱住雙腳『我今天不該回學校的…』
『為什麼？』
『我覺得我很沒用，』他把頭靠在左左的肩膀上『很惹人厭，如果開學那時你沒找我做朋友，我可能現在連一個朋友都還沒有。』
『唉唷，說什麼喪氣話！』左左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然後把他推開，『給你！』他拿出一把鑰匙傳給他。
『給我鑰匙幹嘛？你要把機車送給我阿？』他不解的問道。
『想太多咧，跟我來！』左左抓住他的手，用力把他拉起來。
『幹嘛阿？』他笑了起來，感覺上就跟第一次見到左左傻傻的個性一樣。
『跟我走就是了嘛！』

１４

『ＫＴＶ？』他問道，而他們現在站在某一家ＫＴＶ門口。
『懷疑阿？』
『是蠻懷疑的，你是要來唱歌還是來打工阿？』
『帶你來當然是找你唱歌阿！』左左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道。
『就我們兩個不成？我沒帶錢唷！』
『唉唷，不要計較那種問題，今天我請你！』
『哦？什麼時候變好野人啦？』
『好了啦，跟我來，我已經訂好房間了。』
『已經開好房間啦？那麼心急？』他開玩笑的說道。
『對啦，開好房間了，哈…』
然後左左把他帶到二樓，到了某一間房間前面。
『噓，等等唷。』左左說道，把他推到門口『開門吧！』
『神經病，鬼鬼祟祟的』他笑著說，然後把門推了開來。
門推開的那一剎那，他好像從眼角看到了些人，可是馬上就被拉炮聲嚇到，緊閉住雙眼，然後感覺到一條一條冰涼的絲射在他身上。
他慢慢張開雙眼，一間算蠻大的房間站著十幾個以前班上的同學，手上拿著噴絲罐，其中包括了當初慫恿左左去跟他聊天的兩位女孩，還有汪胖、王俊華及其他以前的朋友。
『這是…　？』他還反應不過來，那群同學就對他喊道：
『生日快樂！』
『我…　』他愣住了，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反應『我生日上禮拜已經過了阿？』
『補祝的嘛！開心點！』左左在他背後說道，『吶，我們都知道你剛過生日唷，有沒有很夠朋友？』
『有阿…』他笑著說，有點想哭的衝動。然後他看見了王俊華，心裡還覺得納悶，左左又耳語跟他解釋道『汪胖說我們鬧翻是他自己在想，其實我們只是最近比較沒什麼好聊而已，不要會錯意。』
『拆禮物！拆禮物！』兩個女生叫道，然後他才發現桌上擺了盒上了鎖的木箱。
『拿鑰匙去開呀。』左左說。
他緩緩的向前進，手有點發著抖，打開了鎖，裡面擺放著大大小小包裝好的禮物，他真的快要哭了。
『祝你生日快樂…　』大家唱起了歌，把燈轉到最暗，然後又有另外兩個人從外面拿著蛋糕進來，上面插著十八根蠟燭。
『許願許願！』眾人們叫道，而他只是含住下唇，忍住不讓自己感動到哭。
周圍安靜了下來，大家都靜靜的看他雙手握住許下他了願望，第一跟第二個願望不能講，而第三個要講出來。
他許了一個願望，那是他的夢想。
現在他有一個夢想，只有一個夢想，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著的夢想；或者該說，每個人都有一些夢想。對某些人，甚至大部份的人而言，他的夢想是很簡單且微不足道的。
　　他的夢想是──　？
『切蛋糕！』他許完願吹熄蠟燭，有人傳給他一把塑膠刀。
他拿起來，很準確的在蛋糕的圓心點放下。正當要切下去的時候，他愣住了一會。　眾人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停了下來。　他倒吸了一口氣，把刀子往上移，又是直直的從蛋糕往上零度角的位置，往下切到一百八十度角的位置，蛋糕就又變成一半了。　
『哪有人蛋糕這樣切的啦！』一推人叫道，而他只是笑了笑，歡樂中他喃喃自語講了一些話，沒有讓任何人聽到…

１５

辦完生日會的那天下午，第一堂課是國文課。
他手裡握著筆；由於沒有人教過他正確的拿筆姿勢，所以他是用大姆指跟食指關節去壓著它的。　
他先在作文簿上第一段空了四格，再歪歪斜斜的寫下四個字，今天的作文題目：　我的夢想。　
他轉頭看看別人，大部份的人都低著頭猛寫，偶爾抬起頭來看一下黑板發著呆，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樣的又繼續低頭下去寫。　坐在最後幾排的男生寫下題目後，就開始互相鬧了起來，久久沒有一行字。
他想了很久，他的夢想是什麼？科學家、漫畫家、小說家、醫生？　過了四十幾分鐘，他還是沒有任何一個字出現。　再看一次別人的模樣，他們都寫得很認真。　原本他想偷偷看一下別人都寫些什麼，可是又瑟縮回到位置上。
他要什麼，他不知道，所以就只是一直看著作文簿。
很快的就下了課，下一節是體育課，每個人都丟下作文簿跑了出去，教室裡很快的就只剩下他跟老師兩個人。
女老師改著聯絡簿，久久沒抬起頭來，當她終於改完抬頭一看，發現教室裡居然還有一個孩子在寫作文，但她只看他寫了一段話就停下來。
她走過去低頭看他寫了些什麼，只有一行不起眼的五個字。
『怎麼寫這麼少呢？你沒有其它的夢想嗎？』老師溫柔的問道，而他不發一語的坐著。
『你看，其他同學以後長大都想當老闆、醫生、律師。吶，你看──』她拿起隔壁桌女孩的作文簿『她以後想要賺很多錢來幫助貧窮的人，那你有沒有什麼類似的夢想呢？』
他依然不發一語，『都沒有嗎？你這樣寫太少了唷，只有五個字呢…』她再問道。
突然的，他開始號啕大哭，讓她慌了手腳，怎麼小孩會突然哭起來？
『嗚…　啊…』他緊閉著眼睛，用手背去擦眼淚。
『怎麼這樣？不要哭不要哭，發生什麼事了……』老師趕緊關心著。

微風吹進教室，把作文本跟鉛筆都吹落到了地上，他的作文簿也微微吹動著上面沾濕了淚水的幾個字：

　我　想　要　朋　友　

a54789 · 發表於 2006-7-31 23:40

恩恩~~!!不錯拉~~!!加油~!

0小傑0 · 發表於 2006-8-29 23:19

媽呀
我最怕有關友情的文章了......
差點哭出聲音來

leaveittofate · 發表於 2006-9-8 18:23

不论在什么时候开始，重要的是开始之后就不要停止；无论在什么时候结束，重要的是结束之后就不要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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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 別哭 (無B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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