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城~转贴

jaywhy · 發表於 2006-5-25 11:33

站在La Cienega 大道和Santa Monica大道的交叉路口，益飛看看手錶，是5點25分，加州的冬天天色暗得好快，一個鐘頭前還陽光燦爛，一下子工夫便夜色逼近，遠遠近近的街景漸漸地沒入暮色之中。回頭再看Alta Cienega汽車旅館，廣告箱燈也點亮了。想想方才埋首處理住宿旅客Check In的工作人員，頭也不抬地僅以客滿二字回應他殷切的詢問，輕易地把他打發走了，覺得有點不甘心。那工作人員看起來不像日本人，也不像韓國人，八成是華人，說不定還是個台灣人呢。益飛打算到處遛躂一下，待會兒等他忙過住客的事再回來和他套套交情，求他想想辦法，說不定能夠弄個今夜棲身之所。

胡亂閒逛了一陣，不覺饑腸轆轆，剛才經過的幾家餐廳都因聖誕假期而歇業了，還好找到了這家可利亞餐廳，吃吃烤肉和泡菜，再喝些熱湯，也可驅走入夜後的寒冷吧，他想。

服務人員引領益飛到角落靠窗的一個座位，他卸下背包，伸展一回筋骨，再跌坐到高靠背的椅子上。廳桌規模中等，近櫃台處兩張十人大桌圍著滿滿的食客，在氤氳熱氣中舞鋏弄箸，合力圍攻桌心的火鍋，看來像是家庭團聚，另外還有一些散客，分坐各處。生意挺不錯的。

益飛透過玻璃看往窗外，兩旁的路樹，商店的屋脊簷棱和窗欄門楣，無不綴上霓虹燈，各色燈球此起彼落的一亮一滅，整個西好萊塢就像琉璃世界一般，如夢似幻。窗角下人影一個接一個倉促閃過，街道上車輛來去匆匆，車燈交會處璀璨迷離，映照出急遽迴旋的樹影。一陣歲末的淒涼不禁湧上心頭，他自問：「在這輝煌的燈城中何處有我容身的地方？」

飯菜上桌了，先吃了吧，擔心什麼？單獨旅行不就是要時時面對各種的不確定？不就是要享受這種飄泊無依的感覺？怕什麼？大不了和那些流浪漢一起在公園過夜。

「對不起，我叫Bill，可以和你聊聊嗎？」突然從身後鑽出來的人影著實讓他嚇了一跳，他問道：「你是從韓國來的嗎？」
「不是，我從台灣來的。」
「泰國？」他側著頭笑著問，嘴角裂到兩旁的耳垂邊。
「不是Thailand，是Taiwan，T-A-I-W-A-N, Taiwan。」

他是本地人，益飛逮住機會，要他幫打電話到附近旅館問問有無房間，他爽快答應。在服務台Bill仔細地翻閱著黃頁，一家一家地撥電話詢問，態勢卻像面對真人般侃侃而談，聲音錯落有致，表情生動而略帶誇張。年近半百，身材比一般美國老男人來得小一些，不過他的噸位已是蠻嚇人的，前額已禿，下半張臉蓄著蓬鬆的大鬍子，樣子有些滑稽，若把他的頭上下倒置，應該是更像一個人頭。皮膚之好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粉嫩的臉頰上浮現二朵紅暈，可能是剛吃完火鍋散發著熱氣。趁他忙於撥打電話之時益飛在一旁打量著他。

未能為他找到館社Bill感到很遺憾，他提議何不到他家過夜。益飛問他家裡有些什麼人，他說只有他和他的影子。益飛坐上他的車子，成為他家的不速之客。

停妥車子，按下電動捲門，他帶益飛走到客廳。客廳裡聖誕樹的彩燈單調地閃爍著，此外只留一盞小壁燈，室內的亮度與窗外街燈打成一片，昏昏黃黃，此時車聲卻如遠在幾里之外，迢迢遙遙。Bill卻不急於打開大燈，他脫下外套，慢款款地梳理著一路上被風吹亂的鬍子。

「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益飛問他。
「曾經有人同住，他不在了。」
「他不在，是什麼意思？」
Bill無意回答，兩隻手掌在雙頰上摩搓著，偶而把十指扣進濃密的鬍叢裡，一路從鬢邊刷到下巴來。
「我方便留宿這裡嗎?」
「你不是來了嗎？」Bill面露詭異的笑容，兩眼直逼著益飛，接著又問：「你不是邊旅行邊找男人？〈You are traveling for gay sex, aren’t you？〉」
「不是。」益飛斬釘截鐵的回答。
「西好萊屋你應該知道它是什麼地方吧？雖然你是一個外客，但是你獨自在這兒逛了一整天，各家餐廳裡、gay bar中，以及大街上你所看到成雙成對的男人，你認為他們是什麼？……甚至我還看到你進到porn shop裡面哩！……你買了什麼了嗎？…」
他去扭開大燈，又回頭走向益飛，狡黠地說：「讓我看看你的行李。」
不等他回應，Bill就大剌剌地行動起來。一開始是背包的夾層和暗袋，接著就拿去他的相機和手機。
他認真按著凸輪一張一張檢視相機中的照片，隨著時間的過去，方才尖酸自負的神情一絲一絲從臉上褪去。益飛原以為所有美國人都重視別人的隱私，沒想到卻遇上這麼個極端的反例。
「你在餐廳邊吃飯邊找獵物？〈Were you hunting while dining in that Korean restaurant？〉」益飛不甘示弱地他一報還一報。
「不是的〈Not really.〉，你真的這麼想嗎？」Bill丟下相機，跑到另外房間。
益飛想道：「真是個奇怪的人，是他這麼想的，卻追問我是不是真的這麼想。有他在先，我能不這麼想嗎？」

回來時他向他出示三大本相簿，一對年輕人，在校園、在海灘、以及在遊樂園所留下歡樂的記錄。叫益飛驚訝不已的是：那男生分明就是年輕時的自己！事實是：那是Bill的南韓男友Sam，也是他大學時代的同班同學，曾經天地為證，山海為盟，最後卻遭遇無端的變故。
他幽幽地訴說他和韓國男友的故事：「gay難被認同，種族的鴻溝更難以逾越，你聽過gay basher嗎？就在講求個人自由、自詡為民族大熔爐的美國，Sam被人用球棒從背後活活打死。」
此時益飛明白了一切：一對天真浪漫的校園戀人，全心全意、毫無顧忌地愛著對方，兩個人決定廝守一生，熟料在二十三年前的一個夜晚他倆手挽手在公園散步後時，被仇視同性戀者的極端份子伏擊，當時Bill和Sam都身受重傷，可能行凶者對外族仇恨太深，出手過重，身材瘦小的Sam沒能熬過這個劫難。雖然二十幾年過去了，無法忘情的Bill，把昔日的照片加上護貝細心保存下來，同時也在內心深處珍藏這真情摯愛，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心情下，總會回到特定的場景憑弔一番。如今Bill找上他是因為自己長得像當年的Sam。
Bill捧著照片的手不自主的顫抖著，兩隻大眼睛在欲滴的淚水中溜溜打轉，藏在鬍鬚堆裡的嘴巴蠕動著，像是要開口為自己辯白，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益飛不捨地將他擁入懷裡，拍著他的背肩，拭去他的淚水，Bill順勢鑽向他的胸膛，接著彼此急切的互相探索、摩搓、吸吮，緊抱的裸體在明滅不定的霓虹燈光中活如兩條交尾的蛇虺，緊緊糾纏在一起，就在此時：2005年歲末殘冬的夜晚，就在此地：製造出無數真真假假人生悲喜劇的好萊塢，一個自稱喜愛流浪的人為他的軀殼找到棲身處所，同時，一縷空虛無著的幽靈也為他昔日的愛找到了返魂的軀殼。

隔天Bill用車載他到車站，臨走前他對他說：「回Thailand記得寫信給我。」

在灰狗巴士上益飛目送好萊塢迤邐倒退而去，心裡想著：「Bill應該是認真的，至少對前男友而言他是全心全意的，他有足夠的理由去接續那生平未竟的愛情故事。Bill在他的人生裡賣力地扮演他自己，昨晚耳鬢廝磨、心蕩神馳之際，他心中所想的必定是那個韓國友人，至於我—陳益飛，充其量只不過是一個長得酷似的替身演員、一個讓他得以借屍還魂的道具罷了。」

他打開車窗，把那寫有電子信箱地址的紙條拋入加州冬日的寒風中。

------完

dassualtsunn · 發表於 2006-5-25 22:12

good!!!!!!!!!!!!!!

感謝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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