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時序很快就由夏天轉為秋天, 郭書泓轉到 C709 病房也快兩個月了.. P! h. h; v6 `! s$ M, \0 K
他的病況還算是穩定, 以一個癌症末期的病人而言, 往往是很快地變得虛弱, 甚# z' }9 P+ P/ N; {9 E5 Z) b( J
至因為癌細胞轉移而陷入昏迷.+ N) @7 O# F# r) C4 L
郭書泓除了直腸一半都被癌細胞占據之外, 他的鼠鼷部淋巴結也發現了癌細胞的' i( c; ~* e- p) j
轉移, 然而或許是轉了病房所帶來的心理作用, 他一直呈現著清醒而愉悅的神情.* a4 Z5 B* o) B+ l% s
那個男人也總是天天在醫院陪著他, 每次我巡病房時, 也總不忘記遠遠地向我點
' k. n& c2 ~; l# u& k# e頭致意.4 k5 Y: `2 _% E- K1 X
6 i0 K8 e% B8 d( h7 [ X
有一天, 當我走進 C709 病房時, 只看見郭書泓獨自坐在床上發呆, 直到我走近4 G' \$ {, d9 m% q9 l3 ^! i
, 他才發覺了我的出現.
1 Q9 r* K* e i) Y( D0 a 「啊! 羅醫師你來了啊! 」他連忙躺下, 順勢將右手伸進被單裡面.5 ^0 I& Z) s9 `" k9 I3 A
我一眼瞧見他身旁的點滴瓶仍是八分滿, 液體沒有滴下的現象, 就翻開被單指著: I3 M3 O5 s% G* B
他的右手腕說: 「怎麼自己把針頭拔掉了? 」) d) P: l8 {; B: K8 d
他低下頭來撫摸著自己手腕上的針孔, 告訴我: 「我不想再做化學治療了. 」8 z Z7 g: J {
「為什麼? 」這種病人我見多了, 卻還是必須瞭解他們抗拒接受治療的動機.2 j& V( r! |$ R9 A, C6 k
「已經治療這麼久, 也沒有再惡化的跡象, 所以我想, 沒有再做化學治療的必要
4 r: A; s2 `5 q; W. J0 ]& \了吧! 」他天真地回答我.
T- h$ H' A) h 我拍拍他的肩膀說: 「可是你的體內還有癌細胞的存在啊! 我們需要幫你把癌細* J4 ?- `' K( q# w* \: n
胞都殺死才能停止治療吧! 」* L! O- _5 k _1 M0 y) x" N
「成天待在病房裡打針吃藥, 我都快悶死了. 」他又找了另外一個理由.
/ v( d4 X! f \) g 「如果覺得悶, 那可以請你的朋友陪你到醫院的後花園走走嘛! 」我拉著他的手
, Y( E4 ^7 U. N' V: Z, 又將針頭接了上去.
8 M2 ~; v1 ]' h A k6 |( q) } 他沒有反抗, 只是默默地看著我的動作, 過了一會兒, 才說: 「我已經叫他不要
& {+ S; R5 e- _$ M' g% O來陪我了. 」
( Q7 h9 w8 g- t0 j' y 「跟他吵架了嗎? 」我撕下一截膠帶將針頭固定在他的手臂上.$ V, m7 J" P" H
「沒有. 」他說了聲謝謝, 又接著說: 「我只是希望他不要為了陪伴我, 就不去/ z$ M/ C3 ?3 ~ H5 d, O7 |
工作. 我跟他說, 等我病好了之後, 還要跟他過下半輩子, 所以要他賺點錢好養活我
3 ^ n1 k* a8 W$ n6 n- \們兩個呀! 」他的嘴角揚著一絲笑意.
' \0 t2 v: ~* t, ~* u5 Q5 h& p) _9 { 我坐在床沿, 問他: 「他只跟我說你們是朋友而已, 你怎麼反而敢這麼直接說要
/ k& R4 F& c' w9 [; U跟他一起過下半輩子呢? 」( A0 A: c: ]+ _. d: J
他笑了笑, 告訴我: 「我不怕別人知道我是同性戀, 他也不怕, 他只是擔心你們7 W- r( H, D+ k8 S' _) v; H7 |) b
會因為知道我是同性戀而對我有差別待遇. 」4 k9 [2 w* E5 M
「喔! 原來是這樣子. 」我想, 我可以瞭解那個男人的細心與顧慮.
( \0 i/ d: Z+ Y. @! B* P1 c4 `' \! _& Q % @% a/ K$ a9 H2 G4 Z
「我跟他在一起已經有兩年了. 」郭書泓看著那個男人留在旁邊櫃子上的煙盒說
6 ~$ p! x. [! o$ M z/ Q, w( O.
$ B& M& u. K& F& i 「那時你還不知道自己得了直腸癌? 」我記得病歷上記載著他第一次到胃腸外科
: A f8 Z! L7 ~, \% ?/ @+ s求診的時間是半年前.7 K! h. u: C/ F8 _
他拿起煙盒把玩著說: 「不知道, 是他年初發現我上完廁所後有血絲, 才叫我來! b2 s2 `! L6 t! Z* n
做檢查的. 」他笑著說: 「我自己都不知道衛生紙上沾有血跡. 」( a. b" s5 g1 G' Q( V) ]9 Z
又是一個未能即早發現的病例, 我歎了一口氣說: 「你都這麼大了, 還這麼不懂
3 n# z7 |7 D+ T* _% C/ j- S0 O; J- D得照顧自己嗎? 」
2 T. N( Z. ]1 e+ k- u4 v 「我想, 我一直都蠻依賴他的吧! 不過以後不可以再這麼依賴他了, 我要做一個/ U4 f9 T! E) S u* w
成熟的男人陪他過一生. 」說著他又對著煙盒傻笑了起來.
5 g; j: E% @2 C0 Z1 m 「你還在唸書不是嗎? 」我記得他以前說過他是大三的學生.3 S) ?$ U) H6 f
「嗯....可是一住院也只好休學囉! 你看, 拖累了自己的學業, 也連累了他的工
: v/ G8 z; ^* C ^作. 」郭書庭的眼裡蒙上了一層遺憾./ |, Q' v3 M& m D
「你今天叫他出去找工作, 他就真的沒來陪你嗎? 」我問.$ R3 j" \( \" ~4 S& \9 v6 G
他頑皮地扮了一個鬼臉, 告訴我: 「他才沒有這麼聽話咧! 我猜他現在一定是去
2 R' z8 [* O6 w* w% N) |仁愛之家看我爸爸. 」: F; e$ F7 W" F8 b3 s. Z# v6 e8 r' |
我一聽, 突然更欽佩那個男人為郭書泓所付出的一切, 為了自己所愛的人, 不僅
; H6 V% D6 ]; B# Z寧可放棄工作, 陪在他的身邊, 甚至還要代他探視他那中風的父親.
1 ^* d' A3 P' [( x7 Y" s$ z 人說, 久病無孝子, 難道同性戀者對於感情所做的犧牲更遠遠超過於異性戀者嗎
8 z+ [+ O; A0 P& w2 m? 我見過太多對於長期臥病在床病人不聞不問的家屬, 卻是頭一遭知道有人會為了一& N) }0 x$ ~4 ^2 |
個法律上不予承認關係的愛人去做這麼多事. 看來, 我必須重新調整對於同性戀的觀
1 W4 V/ F# g# n& d. m6 w5 V感了.
w; J" _# F5 `( j; J: H5 d 「他對你這麼好啊? 真是難得. 」我附和著說.
0 y9 N2 V7 E& i 「才不呢! 每次叫他戒煙, 他都不聽, 還嫌我囉唆; 沒事就穿著內衣跟拖鞋亂跑
9 d# J' S1 P$ A) ^5 f, 一副沒氣質的樣子. 」他又偷偷地跟我說: 「告訴你喔! 我跟他認識的時候, 他還: a5 `. T( `3 e
在當兵, 你也知道的嘛! 軍人都是滿口三字經的, 他也不例外, 實在受不了他. 」
% q8 ~* H' f! C0 C' N e 雖然他嘴裡數落著對方的不是, 表情卻是如此滿足, 我看得出來, 郭書泓也深深- D' M6 U, k% e/ S* ^, W! L$ Q0 `
愛著那個男人.4 C; U* L1 i- C0 f
「看你這麼嫌他, 那你怎麼會跟了他兩年? 」我揶揄著他說.
0 Z! [' K* F9 f: e3 p$ v 他嗤嗤地笑了起來: 「哎呀! 嫌歸嫌! 有人要我, 我就很偷笑了嘛! 」他得意地
: V9 d1 C G0 i8 W; z8 ~8 T9 e告訴我: 「不過當年是他先追我的唷! 呵呵! 」
( L G/ t3 i7 R. E; n0 \+ S8 p9 w
0 f, F' d1 L. G 門外傳來拖鞋啪啦啪啦的聲響, 我們不約而同地把頭轉過去看, 原來是那個男人
" _6 T. C$ `! j- h$ t0 r回來了.0 M' J6 u# x# D. ~' @* n5 u
他發現我坐在郭書泓的病床上, 顯得有些錯愕, 我連忙起身對他說: 「剛剛過來
9 x" h }% N* W3 x" S6 `巡病房, 就順便跟郭書泓聊了一下子. 」
`( W2 a7 A/ m- U3 }$ x 「跟羅醫師聊天很愉快喔! 我剛剛在跟他談你耶! 」郭書泓伸手拉著那個男人,
0 b& d3 Y7 b, j這個舉動更讓他尷尬起來.
- f. O2 A3 m8 Z$ J$ _ 我走向他, 按著他的肩膀說: 「你放心! 我不會對他有差別待遇的. 」說完又向
6 B& _1 \: e+ {1 U4 D+ \躺在病床上的郭書泓眨了眨眼.
) T) @; K( |6 U9 x- o) b5 r 那個男人顯然瞭解是怎麼一回事, 釋然地對我笑了笑, 然後握了握郭書泓纖弱的
" z2 x% o/ P5 d: f手掌說: 「又在跟羅醫師說我的壞話啦? 」; H* W4 a1 X( C
「嘿嘿! 不告訴你! 」郭書泓也對我眨了眨眼." N W* f% ?0 r- c1 y1 d1 j) W
我看著病房裡的這一幕, 不知怎麼地, 覺得心裡暖暖的, 似乎秋天的陽光仍然依
$ f+ F5 y! z& G* f* v" N& F) K依不捨地逗留在這陰鬱的醫院裡.
! t( F+ A+ e: ^% C2 a: l: d. k" Z 「不可以再偷偷拔掉針頭囉! 為了你自己, 也為了他. 」我故意板起面孔嚴肅地
/ n7 {( K* |- e告誡著.6 W, k; v( X& p, v+ |; N, s0 u7 u: F
「啊! 羅醫師你出賣我! 」郭書泓半開玩笑半惶恐地說.% X' b* t: r3 \) Q2 S( n
那個男人知道了郭書庭偷拔針頭的事情後, 皺了皺眉頭. 郭書泓見狀趕快說: 「" |0 h! B6 C; C- W }) F" G$ B* K
以後不會了啦! Trust me! You can make it! 」仍是一副少年不識愁滋味的模樣.. p3 m( e( Z/ ?
我搖搖頭, 或許這個小男孩因為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已進入末期, 才會活得如此輕/ N9 K: j, h% g. F& y% r
鬆自在吧! 這樣也好, 我想, 總比其他病人愁雲慘霧地拖垮所有人來得好.( z! Y' e6 B2 M+ V9 |
# {$ F7 V* m/ C6 O" c& j
那個男人送我走到病房門口, 他隨手將房門半掩著問我: 「書泓現在的情況怎樣) A; B% w2 g( |) R. c7 X6 M) C
? 你沒有告訴他什麼壞消息吧? 」
9 ^: P8 m! j$ i. P 「還是老樣子, 不過我沒跟他說出實情, 看他今天心情這麼好, 實在很難想像他
7 ~$ G7 ]/ I, ?) j已經進入末期了. 」我低著頭在郭書泓的病歷上寫著: Pleasant behavior but int-# P3 }( r" e& [8 y6 @; i8 S
errupt the chemical Tx spontaneously once .
. q) {0 \& S9 e8 N. W9 w 「羅醫師! 他....他還有多久的日子? 」那個男人鼓起勇氣問我.
) v* f8 G C7 F1 Y; y 我雙手一攤, 擺出一個不知道的表情, 對他說: 「看看他的意志力能幫他撐多久
( _: U4 ~9 a. Y* R吧! 這些治療其實做與不做, 都沒有太大的差別, 但是我還是建議他繼續, 至少, 讓
# o9 t G1 z) a他覺得我們對他還充滿著希望. 」
" b* v9 p3 d6 q5 V* F 他歎了一口氣, 下意識便又掏出口袋裡的香煙叼著.1 H& \, o8 f, L- n0 ]4 }
我指了指牆上大大的禁煙標幟給他看, 他才又將香煙放回煙盒裡, 向我點點頭,6 M/ j8 N! {1 b8 E1 k
便又推門進了病房裡.
0 V8 }* {5 F/ L8 K4 Q當科內 CR 在十月底的某一個深夜打電話將我叫醒, 我知道, 該來的終於要來了% C9 z, [$ ?1 @9 |) y7 a8 _
.
7 ^8 G% K& }+ Z6 e1 v3 w 「打電話跟血庫調 RH 陰性A型血袋 1000c.c. 快! 」我換上了手術衣, 戴上手
% q9 R1 \# s* T- W& p, T術帽, 再熟練地將口罩綁好, 科內 CR 和實習醫師已經刷好手在開刀房外面等著我了0 j0 K5 h( ~. c8 S# K( q/ o) i/ [
.
. ~) t; `) g1 q% \& f
! b) y0 F5 H4 B b! A) q! h 「羅醫師! 全身麻醉已經完成. 」麻醉科值班醫師隔著口罩發出有點模糊的聲音
0 q* c. g- i3 i/ z.6 c% _: m# n1 X5 c8 ?2 A
我看著此時平躺在手術檯上的郭書泓, 面色蒼白, 他的頭髮早已因為化學治療而
, W; o ^% t2 X& w3 D: A( i掉光, 現在全身上下可見到的, 只有插在嘴裡的呼吸管, 以及兩隻手腕上的點滴針頭
3 o, F3 h6 Z( v$ X9 O. 應該早就習以為常的畫面, 看在我眼裡, 卻有些不忍., J/ D4 k( k. g6 ?8 M2 P
他的胃部也有癌細胞的出現了, 在右下方穿孔造成內出血, 我瞄了一旁的麻醉機
* ` C2 g' B3 e( w! {! ] R- z J, 血壓 75/40, 已經相當低了, 脈搏 125/min, 快得有點離譜, 連全身麻醉劑都無法( }# M2 A5 U8 F, y& v; |" n
將他的脈搏降低, 看來出血相當嚴重.
- i$ D% \/ M* X i1 ^$ q 我當機立斷, 決定將整個胃切除.; e% ], U9 K, Y1 U
「真的要這樣做嗎? 」科內 CR 一手拉鉤, 一手將手術刀遞過來給我.6 Y/ g1 [5 w+ i
「嗯....已經轉移到胃了, 如果只切一小塊, 沒多久還是會再出血的. 」手術檯
! d+ `3 G" P8 }3 G; }& m' E0 b. T頂端的燈光很耀眼, 照得我手上那一把手術刀閃閃發光.
5 v; f# k R" j 7 {5 k- K- g4 @: n7 E
「縫線! 3O! 」切除了穿孔的胃, 我在血肉模糊中將他的食道與小腸接合, 幸好. A6 {& L$ A1 o$ R& x" ~. n
小腸還沒出問題, 否則這條命絕對保不住了.. I2 O' f' b$ L/ t5 f, V
我又轉頭看了一下麻醉機, 血壓 95/60, 大量輸血已經發揮作用了, 脈搏則還是
& B5 ?. c7 @. q; C7 m H很快, 可能是麻醉劑開始消退之故.
8 b' B! a8 o2 U$ A & }" E# ~1 e# n5 _+ u. x
照例, 在手術結束之後, 我要向病人家屬說明病情. 在恢復室外面, 那個男人正
$ k- e+ u& q6 o8 ]! \. B) y坐在椅子上, 頭埋在兩臂之間, 地上散落著幾根煙蒂.* G9 Q/ J5 Q5 ]7 j
我走到他的面前, 告訴他: 「沒事了, 只是胃出血. 」* ^5 g( y2 w; ]- ^
他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著我, 仍是面無表情地, 低聲地說了: 「謝謝! 」6 G5 E- l* e; Y+ U0 t/ Y8 s
「不過胃切除掉了, 因為有癌細胞轉移造成穿孔, 所以以後他只能吃流質的食物
+ g- F O+ w* Y# v: |6 c. 」我看見在他身旁的座位上面, 放著兩罐荔枝罐頭, 拍拍他的背說: 「打成果汁餵
1 c @ t6 y( t他吧! 他喜歡吃荔枝對嗎? 」+ y4 f0 i1 v8 p& l) n
他提著那個裝有荔枝罐頭的紅白相間塑膠袋, 點著頭, 疲倦地走向恢復室.
9 I4 d7 M. J! F1 h# s- j$ a . l: R" U/ U6 F0 A7 m, c
冬天的腳步來得很快, 不多時, 戶外的溫度已經降到二十度以下了.
, h; j( K5 k; o# U 在一次例行的巡房過程中, 我對那男人說: 「可以的話, 用輪椅推他到醫院的後
9 z& w' I5 Z8 G+ T3 R花園逛逛吧! 但是千萬記得幫他蓋上毛毯. 」
' X# ~& z, K8 p. ~+ }; w9 i" c, b 那個男人的話仍然不多, 只是點點頭, 然後轉頭看著一旁熟睡著的郭書泓.
5 v5 D Z8 B1 y: Q% Q 「他好瘦....」我抓起郭書泓的手臂端詳著.
. G; ]/ E0 V5 Y* E 那個男人彷彿記起了什麼, 憐愛地撫摸著他的額頭說: 「他以前沒有這麼瘦, 如
( i6 m9 A7 @, ]3 q8 @5 n% c% ~8 [果不是因為得了這個病, 他本來應該可以在區運拿到獎牌的. 」 p+ v! X m" ]8 E6 q# m
「區運? 」我疑惑地看著那個男人. i, R0 c. P- K: ~
「嗯....他從高中就一直是游泳校隊, 上了大學以後, 雖然不是唸體育系, 游泳* X6 N$ n- G5 x8 ^
成績卻是全校數一數二的. 」男人說著, 眼睛也閃著為郭書泓感到驕傲的光芒.
3 R' i+ c8 ~ G3 B4 l7 p" ? 我很難將此刻這個臥病在床、骨瘦如柴的病人, 與一個身手矯健的水中蛟龍聯想2 H3 R s( n \7 Z. Y; Q4 h
在一起, 只是應了一聲, 轉過頭去看著點滴瓶裡的液體.# P; _4 J1 \$ [! D, r" ~" K; A
「羅醫師!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男人又打破了沉默問我.3 r% b; G/ v2 N1 ~2 \) g% J
我苦笑了一下, 明知道每個癌症末期病患的家屬都關心這個問題, 但是現代的醫7 L0 q) ]$ p& _1 u
療科技仍然無法提供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
- Q0 M0 K, M5 c 「你相不相信宗教信仰? 或是一些心理治療的理論? 」我反問著對方.) u$ o8 N) s/ z5 `
那個男人看了我一眼, 告訴我說: 「這些都試過了. 」
" i" ~* w3 l& n* p6 z: Y( v. p 我想也是吧! 只要是有一點點的希望, 對於垂死的病人而言, 都有可能是帶著一 N1 \( N2 d9 O
線生機的浮木.
# y" }0 u/ {, T8 N4 ~5 G1 v5 r 「他還有沒有什麼未完成的願望? 」我扶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
+ q- d: b, c- k. X$ d 「他跟我說過, 這一輩子都還沒坐過飛機, 希望以後可以跟我一起出國去玩. 」
3 Q% r7 _; M" e. N他指了指郭書泓脖子上繫著的那個小飛機墜子對我說.
* x+ h/ ~( U6 E/ |& p5 d: G 我搖搖頭, 從鼻子呼出一口氣: 「你知道的, 以他目前的狀況來看, 並不適合做
6 H0 [- F4 u9 U長途旅行. 」
; j# K# B; y: z4 _ @1 M 男人咬著下唇, 然後說: 「我知道. 」4 b! B0 b3 G, Q) C$ N
「他還有沒有其他的願望? 」我又看著眼前閉著雙眼的郭書泓, 才發覺他的睫毛
/ a+ i% U H! e, \1 P好長, 好漂亮.8 h d [3 }1 E) ^" O
那個男人想了一會兒, 又握住郭書泓的左手, 緩緩地告訴我: 「他還有一個願望
% }. C6 |' [$ {+ q; Q' F! @; Z. 」1 r+ d! `7 a% T6 _
# Q' h, O8 v) ? h# R. V5 O 就在 C709 的另一床病人因為腹膜炎併發菌血症而過世的第二天, 我在醫局的辦# I2 K4 r5 K+ R' }3 f
公桌上發現一個有著折痕的紅包袋. 打開來看, 是一張西卡紙, 粗粗斜斜的字跡寫著5 f3 R2 K$ R( o( d2 o
:0 u, Y6 u+ C4 i; \0 {: `
┌───────────────────────────────────┐
5 G6 o+ {4 P; ~: a$ M/ D/ g│我倆訂於民國八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六時, 於長庚醫院C709病房舉行│3 E' c: y4 ~3 X7 u8 E) E2 B. W
│婚禮, 敬邀您來證婚. 林鼎蔭•郭書泓│+ e/ I) c8 E2 o, ~; e) w
└───────────────────────────────────┘9 B, u/ s) B7 M {
$ ]8 g) _* @- F5 N) {+ q ?( d# {
我抬頭看了看牆上掛著的月曆, 還要再過三天才到, 心裡盤算著下班之後到百貨+ K+ Q: ]- r# P! ?9 X6 Q
公司買份禮物送給他們.7 R$ n* R5 F! ], v* l
隔壁桌的莊醫師湊過頭來看: 「什麼啊? 兩個同性戀要在我們病房舉行婚禮? 這. ]; `( V) H2 b; K
太誇張了吧! 」
& ]2 ~+ }5 b7 m; H2 X6 i7 n; F& [2 ] 說實在的, 如果不曾負責治療郭書泓這個 case 的話, 我八成也是以一種異樣的/ e1 s0 Z P+ U3 N+ }4 }' Y1 e
眼光將同性戀者的婚禮視為一樁鬧劇. 可是, 我見識到了這兩個男人之間互相需要的
R0 e/ {) }& P, J真情流露之後, 雖然無法反求諸己地感受到那種感情, 卻可以理解這場婚禮對於郭書+ e4 M8 i B% ]1 A: t( n
泓的意義有多麼重大了.
5 o9 t5 F0 y& T O7 C, m8 i: e 一旁的侯醫師也附和著問我: 「小羅! 你不會真的去吧? 」
4 J i/ H Y* r" r2 ~9 y" s 我沒有理會這兩位科內前輩的言語, 逕自打電話到護士站給護理長: 「阿長! 我
; ?! i% J" x! i2 o/ d; R3 }是 GS 的羅醫師, 妳這幾天先不要遷新病人到 C709 , 等過了下週三以後再說. 」
h9 i2 ^- \! F4 x 莊醫師有些不悅地質問我: 「你讓那個同性戀佔床佔那麼久也就算了, 幹嘛連另7 x/ V+ F3 h! r; L" h7 G
一床也叫 nurse 空下來? 你想讓他們把 C709 當成洞房啊? 這種事傳出去不被其他
! l" H; {( v4 r' [9 i9 ~: }$ N醫院當成笑話才怪. 」
2 [8 {5 j8 z0 A/ e* g 我仰起頭注視著一手插腰, 一手按在我桌面上, 兩邊眉毛幾乎擠成一團的莊醫師
, u+ d* c' B/ u) @; N' t6 J, 突然覺得平日笑得像彌勒佛的他, 此時看起來真是非常面目可憎.8 r2 J: v/ x8 u
原本坐著的侯醫師也站了起來: 「小羅! 你很有正義感, 你也非常有愛心, 這我
2 a' y8 k X$ e3 S3 E0 Z們都知道, 可是你知道其他人會怎麼想嗎? 他們會以為你也是同性戀, 不然幹嘛如此
7 s, n) V% H5 Z3 L$ H4 q/ F包庇那兩個同性戀. 為了你自己, 為了大家好, 你幫他們辦轉院算了. 」3 f: g5 T B. T, H
我轉過頭來看著侯醫師, 這位平日讓我十分敬重的醫界前輩, 怎麼現在倒覺得他
% d! o, u# L1 i& G像是一隻虛偽的黃鼠狼.& a) X ?$ T5 r" Y, Y- O, C
「他是我的病人, 請尊重我自己的 order. 」我將那張簡陋的喜帖塞進襯衫的口0 M# b8 n' x5 z0 b# {
袋裡, 然後起身將椅子推回原位: 「我先下班了! 你們慢聊. 」* Y7 @% }* w3 }; ~8 H
兩位醫師僵在原處, 張口結舌地看著我離去, 他們的表情, 現在想起來仍十分可" {4 Q! n+ G1 |5 l
笑. |
|